河南境內一處荒山之上,一座小峰孤獨昂立。那峰並不甚高,形勢也只一般,和峰底人家相距並不甚遠,峰上時相傳來錚錚劍鳴之聲。
  那峰上一座山門,山門式樣頗舊,早已有些朽敗,看上去年代甚久。山門之內卻座落著一座小院,院裡大門並不甚高,門上一塊舊匾刻著「墨門」二字,那兩字清逸遷延,竟似蘊涵無窮劍意;但那匾額雖舊,卻無破損,相較起頹圮的山門和荒落的內院,那塊匾連著一棟屋宇卻顯得新了,似乎才不過十餘年光景。
  這一日天氣清朗,秋風沁涼,院內三名少年正在練劍,峰上群樹被輕風吹落幾許紅葉,襯著練劍少年們的颼颼劍響,竟似劍風迅然、劍意不凡。
  「大師哥!大師哥!」山門外遠處傳來聲聲呼喊,只見一個少年攜著長劍,氣喘吁吁地自峰下直奔而來;腳下奔行、口中呼喚。
  三名少年見那人奔來,紛紛停下練劍,齊往山門奔去,正逢那少年奔入門來。
  那少年身形一般,臉面頗稚,約莫十五、六歲模樣,腦上兜了塊布髻,身著一件粗布衣衫,式樣和其他練劍少年也無二異,只是新破了幾處,卻像是被撕破的,前襟還染了幾點鮮紅,似是血跡,額頭上老大一片瘀青卻是新撞的。
  那少年甫奔得門來,三名練劍少年圍了上去,見得那少年這般模樣,具都驚訝。一名個子矮小、約莫才十一、二歲的少年驚呼:「三師哥!」那少年奔行甫歇,氣猶未平,似欲說話,又迅速地看看眾人,然後氣喘吁吁地問道:「大…大師哥呢?」
  眾人中一個身長頗高的少年道:「怎麼了?怎麼傷成這樣!大師哥下山買酒去了。」說完一拉那受傷少年的右臂,輕拂了拂他衣上灰塵,臉上卻是眉頭緊鎖。那個子矮小的少年急急地插口問道:「發生什麼事了?三師哥。」眾人一時東詢西問,那受傷少年只是撫胸喘氣;他原來只想著趕緊奔回山上告訊,身上的傷也不覺如何,這時奔得回來,才覺身上幾個傷處老實痛得受不了。
  那受傷少年聽得大師兄不在,似頗氣沮。另一名身形壯碩的少年忽像發現什麼似的,驚問道:「師妹呢?」眾人一聽,也即醒覺。那受傷少年長長嘆了一口氣,說道:「師…師妹讓人給…扣住了!」眾弟子聽得大驚,那粗壯少年登時氣得哇哇大呼,拉著那矮小少年和受傷少年就要下山去,卻被長身少年阻住。
  那長身少年是二師兄,喚作徐珩,修為究竟不同,立時凝容道:「說清楚些。」那受傷少年被粗壯少年扯痛了傷處,左臂痛得甚緊,顫顫地道:「是…是啊!那對頭說…讓我放心,師父去之前不會對師妹怎麼樣的。」三名少年聽他說這件事竟又扯上了師父,都覺詫異;那長身少年徐珩只覺心下驚惶不定。
  那受傷的三師弟劉子期續道:「我和師妹下山去……」徐珩忽地打斷他話,嚴正地道:「偷溜下山的!」劉子期尷尬的囁嚅道:「是…是…」
  劉子期續道:「我們到鎮上去玩,師妹先在街上撞著了一個頭佗,那頭佗好生無禮!師妹給他撞倒了不說,還怪咱們不會走路,師妹倒是跟他賠禮不迭。那頭佗也不領情,口裡罵了幾句不乾不淨的,推了我一把便大剌剌地走了,好教人氣煞。」
  那體格壯碩的少年張祥忿忿地道:「你就這麼算了?」徐珩聽得張祥這話,轉頭看向了他,滿臉端嚴,「哼」了一聲。張祥見得二師兄兩道銳利的目光射來,只覺背脊發涼,情知說錯了話,登時閉嘴。
  一會兒徐珩又看向劉子期,劉子期才接著說道:「師父平時教誨咱們,出門在外萬萬不可輕易與人衝突,尤其不可讓人看出我們身負武功。我牢記著師父的教誨,雖然心裡氣惱,也沒能怎麼。何況師妹竟也不見生氣……」徐珩道:「師妹比你曉事多了。」劉子期聽得紅了臉面,一時無語。
  徐珩又問:「怎麼又會傷成這樣?」
  劉子期道:「後來我們路過一家客店門口,聽得裡頭紛紛嚷嚷,夾著人聲呼喝、兵刃撞擊之聲。一會兒,又有許多客人跑了出來,個個惶恐,於是我們便進去看看是發生了什麼事……」
  徐珩又打斷他話道:「是你要進去罷?照師妹的性子,不會這般莽撞的。」劉子期被師哥說中了實情,臉上更紅,不敢隱瞞,囁嚅地答「是」。
  那矮小少年慕容康著急地問道:「然後呢?」
  劉子期看了看徐珩,繼續說道:「我們進得那店內,只見到桌椅凌亂,掌櫃的、小二和許多客人都站到了四壁裡,中間讓出一個場子,兩個人鬥得正緊。再看那兩人時,我和師妹都是吃驚,原來其中一個正是大街上撞著的頭佗。」
  「那頭佗使一柄杖不似杖、棍不似棍的兵器,舞得滿室聲響;他的對頭卻是個老道士,滿頭的白髮,看上去沒有一百、也有八十了罷……」劉子期說到這裡,又被張祥打斷話頭,不悅地道:「三師哥,你挑緊要的說就是了。沒的別夾七纏八的說了一長串罷!」慕容康隨即附和著:「是啊!」
  劉子期被師弟這般搶白,心下有些氣沮,頓了口氣後,才說道:「那老道士使一柄長劍單鬥惡頭佗,劍法看上去也算高明,只是腳下有些踉蹌,卻是霍住了全力與那頭佗撕拼,到得後來已是攻少守多,極其危險了。」徐珩道:「那道長受了傷?」
  劉子期道:「是啊!看上去像是受傷了,師妹也這樣說。」徐珩點了點頭,劉子期又道:「那老道究竟年老力衰,身上又負了傷,打不過惡頭佗。終於讓那惡頭佗一棍打飛了長劍,接著一掌拍在前胸,便即倒在地上,爬也爬不起來。」眾人聽那惡頭佗武功如此厲害,也都驚駭;他們極少在江湖上走動,自然不知武林之中高手無數,武林好手當真動起手來那種驚心動魄的場面自也不曾見過。
  劉子期繼續說道:「那惡頭佗一掌將那老道打在地上,接著跟上一腳踏在那老道胸口,惡霸霸地只是問:『你說是不說?』那老道極是倔強,口裡哼了一聲,冷不防朝那頭佗吐了口鮮血,卻都吐在了他袍角上。那頭佗更惱,舉著手裡那根怪棍,張口又呼:『該死的牛鼻子!你說不說?』這時師妹忽然躍上前去,擋到了惡頭佗身前……」眾人聽他說到這裡,又是一驚,慕容康道:「師姐擋到那惡頭佗身前,那你呢?」
  劉子期道:「我……我自然也跟上前去啦!」
  劉子期順了口氣,又道:「師妹向那惡頭佗說:『這位道長已經傷成這樣了,請您住手。您就是有事要請教這位道長,也該好好問啊!怎麼這麼…這麼…不講道理。』那惡頭佗看師妹走近,先是一愣,再聽她說話,忽然吼道:『是妳這小娃娃……小孩子滾遠一些!揹了把劍就以為了不起啦?江湖上的事少管為妙。』」
  「那惡頭佗竟然要將手上那棍揮打下來,我看得緊迫,一手拉開師妹,一手便去拔劍,哪料到劍還沒拔出來,也不知那頭佗從哪裡拍來一掌,已將我打在地上了。」徐珩聽劉子期說到這裡,臉色更凝,雙眉幾乎要鎖在一處了。
  劉子期續道:「我倒在地上,只見那頭佗一棍又要往那老道身上招呼,卻見師妹拔了佩劍往那頭佗的怪棍削去。那頭佗似乎不很在意,臉上仍是看著那老道,由得師妹攻去。不一會兒只聽得『錚錚』兩聲,卻見師妹也跌在了地上,究竟那頭佗怎生出手,竟連我也沒瞧仔細。那惡頭佗卻停住了一隻舉著棍的手在空中,臉面望向師妹,雙眼如要噴出火來,著實教人看了心寒。」
  「我正待站起,只見那頭佗也不知如何近身,已經一把抓起師妹,躍在一旁,離那老道已有兩步。」眾人聽到這裡又是一呼。劉子期續道:「那頭佗捉住了師妹,口裡只是問:『朱衍是你什麼人?』……我…我不是無禮叫喚師父名諱,實是那…那頭佗這般說的。」眾人知道這是實情,也都點了點頭。
  劉子期道:「那惡頭佗卻像忘了那老道似的,卻只是不停地問師父和我們是什麼關係?」徐珩蹙眉道:「這人莫不是師父的對頭?」張祥與慕容康也猜不透,只看著劉子期點頭。
  劉子期道:「也不知那頭佗和師父是什麼過節?師妹對他說是師父的女兒,又指了指我,說是自己的三師哥。那頭佗看著我們,眼神銳利,就像要把人給吃了一般。我心想師妹給捉住了究竟不是了局,挺起了長劍便要和那頭佗撕拼,把師妹給搶回來。誰知那頭佗著實厲害,手裡夾了個人,單手和我打,也不移動,只兩三招便又把我打倒了。」
  張祥氣憤著急地道:「你就這麼點本事?」
  劉子期被張祥這麼指數,當下忿忿,急道:「我自然不肯這麼算了!衝上去又和他打過,只一回又讓他打倒。站起來又打,打了又倒,便這麼幾次都讓他給貫倒,師妹才教我不要打了。」慕容康道:「是啊!你也打他不過。」劉子期又給小師弟這麼一說,更是氣沮,奈何二師兄在旁,再說這既是實情,也不敢說什麼,只覷了慕容康一眼。
  劉子期繼續說道:「那頭佗問我們師父哪裡去了?我們自然不肯說。那頭佗更是氣極,便叫我來叫了師父去見他,師父去到之前,他擔保不傷害師妹分毫。」張祥又怒道:「放屁!惡人說話也輕易信得的?」徐珩轉頭看了張祥一眼,沉道:「師弟,師父平時是這麼教我們說話的麼?」張祥情急之下說了句「放屁」,知道確是說錯話了,當下禁口不再說話。
  劉子期道:「我自然不信,但是打又打他不過,卻不知怎生是好?忽然那老道站了起來,一手撫著胸前,似是很痛,喘了幾口氣,緩緩地對那惡頭佗說道:『余老三,你尋我老頭子穢氣也就是了。「鐵掌神劍」朱衍也惹得起麼?乖乖放了人家女兒、徒弟走路,老鼻子我再和你打過,有本事你打死我就是了。』
  「那頭佗『呸』了一口,說道:『朱……朱……』」劉子期忽地停住了口。徐珩心想定是那頭佗言語中對師父不敬,以此師弟不便轉述,便對劉子期道:「那惡頭佗說了什麼,你儘管說就是了。我們知道不是你說的。」劉子期嚥了嚥口水,才道:「他說:『朱……朱衍什麼狗東西……我不過是要他一件物事,連你牛鼻子的東西我也要了。』說時順手指著那老道。」
  徐珩道:「他要師父什麼東西了?」慕容康道:「難道是咱們墨門的劍法秘笈?」
  劉子期搖頭道:「我也不知道。」接著又說:「師妹忽然對那老道說:『道長,您傷得這樣重,莫要管我們了。您還是先走罷!』豈料那頭佗忽然一縱向前,張手擺橫了長棍,喝道:『你也休想走!死老鬼。老子想這兩件寶物想了幾十年,今日非要一併到手。』那老道把頭一仰,說道:『那件東西……我說不知道就不知道!你要打架,老道便陪。你先把這小姑娘放在一旁,老道便和你打三百回合。』」
  「那頭佗仰頭大笑,說道:『你是我砧上魚肉,尚如此不知死活?』說完抱著師妹往那老道衝去,那老道隻手招架,只幾招之間,又被那頭佗點倒在地,口裡不住喘氣。那頭佗叫我趕快回來找師父去見他,可是……師父又不在山上,這個我怎麼能跟他說?師妹又求那頭佗放了老道士走,那老道士卻說景仰師父的俠名,今日眼見師妹被人欺負不能解救已是不甘,又豈敢拂手離去;何況那頭佗也不肯放他走了。」
  「那頭佗只是教我趕緊喚了師父去,我想師父又不在山上,況且這件事……」劉子期說到這裡卻在心裡想,這件事可千萬不能讓師父知道了,只是口裡囁嚅,並不說出。劉子期吞了口唾沫,才道:「眼看又打那頭佗不過,左想右想,只好先回來告訴大師哥和你們。怎想得到……大師哥卻又不在……」劉子期說完又嘆了口氣。
  慕容康看看各位師兄,又看看徐珩道:「二師哥,怎麼辦?咱們要等大師哥回來麼?」
  徐珩正自沉想,卻是張祥耐不住的叫道:「等大師哥回來?萬一大師哥一時也不回來,那師妹豈不是……豈不是……」張祥急得話也不會說了,也不知師妹「豈不是」要如何?只急得氣呼呼地,又向徐珩道:「二師哥,你劍法最好,我們也不要等大師哥了,只現在就去救小師妹!」徐珩愀了他一眼,凝然道:「別瞎說話!」
  徐珩想了一會兒,道:「眼下師妹被擒,來頭底細又不清楚,我們還是先去看看狀況,相機行事。」轉頭又對慕容康道:「小師弟,你留在山上等大師哥回來,將一切情由跟他說了,隨後再一起趕來。」慕容康張大了口,叫道:「為……為什麼……我……」徐珩不待他說話,又對師弟們道:「適才聽三師弟說來,我想師妹一時之間也不會有事,我們趕緊過去,卻不可魯莽了。」
  張祥點了點頭,口中說道:「是!」攜起了劍,先向山門外走去,徐珩和劉子期隨後而出。慕容康見得師兄們走出山門,也即跟去;張祥正回身催促兩位師兄,卻見慕容康跟來,便即大踏步向慕容康走去,擋在其前,說道:「讓你在山上等大師哥回來,卻跟來作甚?」慕容康急道:「師哥,我……我……」張祥伸手推了慕容康一把,吼道:「你甚麼你?快回去等著!」轉身提氣向徐珩與劉子期身後追去。
  慕容康望著師兄們的身影離去,後退著走入山門,怔怔地不知如何。轉身看著微朽的大門,忽然走上前去,一把關上了門板,轉身攜起佩劍,便向山門外跑出。


  徐珩等人下得山來,逕往北投二郎鎮而去,不消一個時辰,已來到二郎鎮上。其時已過午間,鎮上行人漸少,劉子期引路帶同師兄弟們來到鎮門往東不遠大街上一家「萬家客店」。那客店門外還圍著許多行人不時向店內張望,時相低聲談論著,店內正傳出錚錚刀劍互擊之聲,夾著一個粗重的呼吼聲以及少女驚呼之聲。
  徐珩等人未近店門,已認得那少女呼聲正是師妹,當下急急撥開人群,向那店內奔入。
  徐珩等人入得店來,卻見一名長身少年正與一名頭佗遊鬥。那少年長身瀟洒,一襲墨綠衣衫,劍眉薄唇,使一柄長劍與那頭佗相鬥,雙眉緊鎖,頗見形勢恪緊;那頭佗長髮披散,面色黝黑,滿臉落腮鬍,著一件粗布行裝,卻使一根長杖,那杖通身等圓,卻似長棍一般,但杖頭曲形,刻成一隻蛇不似蛇、龍不似龍的形態。徐珩等三人不約而同驚呼道:「大師哥!」原來那少年正是墨門大弟子輔子洵,至於那頭佗自然便是劉子期所說的惡頭佗了。而師妹朱媛沅則靠在梯板旁,似被點了穴道,無法動彈,見到徐珩等人來到,臉露喜色。一名鬚髮銀白的老道倚在櫃台邊坐地,也正自打坐行氣,然而形容槁灰,頗為狼狽,自是劉子期所說的老道了。
  徐珩等乍見輔子洵與那惡頭佗相鬥,著著驚險,逕都拔出佩劍,上前相助;口中呼喝,俱往那頭佗攻去。
  那頭佗見得墨門三弟子攻來,手下不停,口裡卻哈哈笑道:「讓你去叫師父來,卻叫了師兄弟來送死麼?」那頭佗忽拳掌、忽長杖,左右不停,腳下輕功也自不弱,出手之際又指了輔子洵一指,道:「這小子是你們大師兄不是?輕功雖佳,武功卻也太差,不禁老子玩耍兩下,卻撞到你們這夥小鬼全都來了。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,老子就教教你們一般。」那頭佗口裡說話,手下卻也不停,墨門四弟子左旋右刺,不但劍尖連他一片袍角也碰不上一下,還讓那頭佗逼得支絀不禁,招招凶險。
  張祥氣惱那頭佗說話,也自吼道:「不要臉的惡頭佗!沒的淨說大話!教你……」話未說完,口裡「唉唷」一聲,卻往西面壁廂飛去。原來張祥說話之際,正一劍向那頭佗背後斬去,那頭佗辨位極快,也不迴身,左步錯踏,身子竟向後滑,左手兜在背後,順勢一招掌刀卻向張祥劍刃面平處削去。張祥發招說話,真氣不純,見那頭佗回掌斬來,不知他要擊己何處,又不及迴劍側削,卻教長劍給齊半斬斷,那頭佗左掌不停,又打在張祥腰上,一掌震得張祥直往旁飛落。那頭佗收招、換招極快,將杖換手、左杖右拳又已分向徐珩、輔子洵擊去,其速如風,勢若奔雷;輔子洵使一招「迎敵反退」,徐珩使一招「扇守式」,雖然踉蹌,卻仍驚險地避開那頭佗的來招,只嚇得手心皆汗,心中震悚。
  張祥摔撞在壁上,落得地來,幸好他身子粗壯,撞上這麼一下也不要緊,只是被那頭佗一掌打在腰上,卻甚疼痛,氣息翻湧,良久不息。
  待張祥調勻內息,見那頭佗與三位師兄又已拆了十餘招。劉子期先已挨了那頭佗許多苦頭,畢竟不敢輕進,但也又多受了兩掌,口裡吐出鮮血,染得衣襟濕紅。輔子洵被那頭佗震了幾下,右手腕處瘀血慇然,隱隱作疼,幾度拿握不穩手中長劍,只是緊咬嘴唇,力撐而鬥。徐珩雖是二師弟,然而墨門弟子之中屬他劍術最高,與那頭佗鬥了卅餘招,雖然幾次驚險,卻仍未受傷,只衣袖被那頭佗手刀削去了一片。
  張祥握著手中斷劍,正待挺身再鬥,忽聽得一旁那老道呼道:「別和他硬打,你們不是他對手。」看著張祥又道:「你,快解開我身上穴道,讓我和他鬥鬥。」他自被那頭佗點了身上大穴,已運氣行功一個多時辰,豈料那頭佗點穴之力如此了得,偏是費了一個時辰功夫仍是衝解不開。
  那頭佗聽得老道呼喊,竟哈哈大笑,道:「你這老雜毛,如此不濟!偏生愛說大話。你點蒼派的牛鼻子劍不見得就有人家的墨劍厲害!」口裡雖是這般說話,手下卻更加緊了出招,他自知這老道武功極高,若不是傷了一足,先前與他相鬥自也沒有必勝的把握;現下那老道雖已受傷,但若和這幾名少年聯手,爭鬥起來也必多費功夫,何況若是那朱衍忽然來到,莫說取那物事無望了,要應付朱衍與那老道及墨門諸弟子的聯手而攻,那是絕難有取勝希望的。
  那頭佗招式越使越快,輔子洵等三人漸次支擋不住,張祥與那老道在一旁看得愈急,那老道只催促著張祥解他穴道。張祥在他背上、腰際幾處推拿了幾下,卻是無效,只急得那老道連聲大呼。
  那老道急道:「你在我膻中下三指處與肩貞穴上兩指處推拿幾下!」張祥知道膻中穴,卻不知道肩貞穴;更且又拿捏不準那膻中穴下兩指處的解穴確要位置,胡亂推拿了幾下,只痛得那老道腹疼不已,口裡呼道:「不對!不對!」。那膻中氣海本人身大穴,輕易傷害不得;張祥不明經脈之理,胡亂壓得幾下,已疼得那老道心裡叫苦。幸好那老道內功修為頗深,雖身受傷,精氣未渙,強自忍得張祥這幾下莽撞的重手。
  張祥見解不開那老道被封的穴道,又心急師兄的安危,這時正見那頭佗一掌貼著輔子洵的長劍刃面削去,輔子洵不及收手,又不肯撤劍,硬是讓那頭佗一掌打在右手肘彎處,長劍拿握不住,脫手落地。徐珩要救師兄,一劍擋開那頭佗的來杖,迴身向右轉了兩個圈子,竟兜到了那頭佗身後。張祥見機,也不再管那老道,便即手握斷劍,左手翻作雲掌,向那頭佗身側攻去,斷劍刺他大腿,左掌卻去拍他腰背。
  那頭佗本來箝住輔子洵右手,這時卻放脫順勢一推,迴手便往張祥左手合谷穴啄去,左手撐起長杖在地下一點,身子忽地飛了起來,右腳一勾一帶,卻將徐珩的來劍踢地偏了。那頭佗準擬這一腳將徐珩長劍踢飛,怎奈徐珩與他拆了數十招後,早料到他有這著,只是不想他身形如此之快,長劍斗被踢中,幸好全力握緊,才不致飛脫了手,只是這一下卻震的虎口疼痛。
  那頭佗翻身之際右手啄中了張祥左掌,順勢一拉,衝脫了張祥手中斷劍,再是一推,卻把張祥平平地往店門推去。
  張祥忽被那頭佗打翻,飛往店門而出。店門口觀看熱鬧的行人慌急躲避。張祥飛到店門處,忽然撞到一個人,兩人摔在一處;原來那人急急的奔入,卻正好被張祥撞個正著。張祥翻身爬起,卻見被自己壓在地上的正是小師弟慕容康,一時也不及細想慕容康怎地尋來了這裡,只聽得慕容康倒在地上,叫了聲:「四師哥!」轉身又要去拼那頭佗。慕容康見張祥向店內走去,再看看店裡情狀,知道師哥們正和那對頭鬥得正緊,急急爬起,也往內裡奔去。慕容康奔過那老道身邊,見得劉子期坐倒地上,驚呼道:「三師哥!」劉子期萎頓在地,似乎沒看見慕容康,卻是那老道待慕容康奔過,又即呼道:「喂!小子,快解開我的穴道。」慕容康轉頭看了看那老道,也不即細想這老道是何來路,並不去管他,又看看劉子期,旋即一把拔出佩劍,向戰圍中攻入。
  原來這時劉子期早被打倒,斜倚在那老道和朱媛沅之間。他連遭那頭佗幾下重手,早已禁受不住,見打不過那頭佗,便想去替朱媛沅解穴,但那頭佗身形極快,不待劉子期走近朱媛沅,忽地兜過身子,又將劉子期打退,劉子期救不得師妹,卻又受了他兩下,身上衣服沾得血跡斑斑,只驚得朱媛沅閉眉呼道:「三師哥,你不要打了!你……你已傷得這般重……」劉子期聽得師妹這話,心裡發橫,他長劍早被頭佗打落,只得舉掌向那頭佗打去,不待近身又被那頭佗一掌拍翻,倒地不起。待得慕容康入得店來,才勉強坐得起身,斜倚在櫃邊。
  慕容康突入戰局,適逢張祥又被那頭佗點倒,輔子洵右臂上挨了一杖,拾回的長劍險些又脫手了。慕容康使一招「射城」,要刺那頭佗腋下,卻被他躲過,反手一拳打在慕容康劍上,長劍立斷,拳力不墜,自慕容康虎口貫入,勁透右臂肩貞穴而出,慕容康驀地半身痙攣,竟此摔倒在地不起,原來穴道已閉。
  那頭佗打發了性,拳掌杖擊呼呼有風,迅如鬼魅。他本想只是對付幾名少年,隨手應付便可將這些少年拾奪下來。不想這幾名少年鬥到後來彷如不要了性命,蠻纏硬打,倒也消耗了他不少心力,待得劉子期要救朱媛沅,及至慕容康到來,那頭佗愈怒,便使上了幾分真功夫來。另一方面自是擔心那老道忽地解脫了穴道,又來相鬥,那卻不易招呼。
  那頭佗認真起來對付,轉眼間已打倒三人,只剩得輔子洵與徐珩仍在苦苦支撐,幸好輔子洵與徐珩輕功不弱,又且那頭佗起始並不全力施為,以此兩人撐持至今,身上雖受幾處擊傷,卻是無礙。
  那頭佗打倒慕容康後,迴身舉杖忽往徐珩頭頂砸落,徐珩大驚,連忙迴劍擋架,兩腳滑步,要向旁避開。不想那頭佗這招卻是虛招,腳下使出「踏天梯」輕功,雙腳交疊互踏而起,身子拔高,忽在徐珩的劍上一點,長杖橫收迴護,半空中一個「雨燕翻身」向後翻落,右手成爪隨出,適抓在輔子洵右臂大包穴上。輔子洵正自一劍刺出,忽被他空翻躲過,又從側抓來一爪,正中右臂,一陣痙攣,終於奮力握緊長劍,又使一招「迎敵反退」,避了開去,然手臂上已留下慇然五個指印清晰可辨。
  這時門外忽傳人聲雜沓,叨嚷不休。只聽得一個男子聲音口宣佛號:「阿彌陀佛。」似是個和尚。又有一人說道:「大師父,您就別進去了,裡頭在打架呢!」那和尚又道:「阿彌陀佛,老納路過此地,既遇人爭,正和勸解。」不一會兒店門外卻走入兩人來,一個老和尚,一個卻是個青年女子。那老僧看不出實際年歲,約莫也有六、七十歲,又像八十好幾;那女子約莫廿一、二歲模樣,一身白衣,衣服質料頗佳。
  那和尚和白衣女子入得門來,見到店內情狀自是一驚。那老僧迅速地掃視店內一周,忽見到那老道坐倒一旁,驚道:「清虛道兄!」那老僧也不管輔子洵與徐珩正與那頭佗相鬥甚緊,逕往那老道走去。那頭佗早見得兩人進來,見那老僧向老道走去,旋出兩掌虛招逼開了輔子洵與徐珩,挺杖又向那老僧打去。白衣女子看得勢緊,呼道:「方丈大師!」那老僧並不回首,仍是在那老道身前俯下身去,待得那頭佗長杖近身,也不格擋、相避,隨手後撩,正是逕襲那頭佗胸前,左手卻在那老道腹下與臂上三處各拍了一下。
  那頭佗覷得老僧這招厲害,迴轉長杖來護住身前,空中使出「千斤墜」身法,忽地向東首落地。那老僧替老道解了穴道,將那老道攙扶而起。白衣女子待得那頭佗一落地,早是長鞭在手,口中輕喝,奔得近去,逕向那頭佗上、中、下三路各擊一鞭。
  那白衣女子三鞭擊空,旋又趕上,長鞭自空轉下,刷刷刷又是三鞭。輔子洵與徐珩見來了幫手,各挺長劍,分從左右襲刺。那頭佗有驚無險地避過了雙劍一鞭接連攻來的十餘招殺著,只擔心那老僧與老道不知何時出手。他自知道那老僧厲害,心想今日要得那兩件寶物已是無望,只求全身而退也就是了。
  那頭佗覷地空間,伸手在懷中一摸,卻不知摸出了什麼東西,疾向那老僧擲去,身形在輔子洵、徐珩與白衣女子三人之間一穿而過,卻往店門奔去。
  只聽得「啪」地一聲,那老僧揮了下僧袍袖子,卻把那頭佗擲來的暗器給打飛了,貫入板壁之上,原來是一枚黑黝黝毫不起眼的錐子。
  那白衣女子迴身甩鞭,一招「烏龍探海」逕往頭佗背心招呼。那頭佗奔到門下,聽得背後風聲颯然,右腳在門檻上一踮,飛在空中迴過身來,橫杖纏住了擊來的軟鞭,那鞭打在杖上,遶了幾匝。白衣女子就勢前躍,左手作掌,便往那頭佗拍去。那頭佗見輔子洵與徐珩又從兩旁攻來,將右手搭在軟鞭之上,雙手一分,再是一擲,那鞭卻向白衣女子捲了過去。頭佗擲出鞭尾,落地之際卻使一招「滿天花雨」的暗器手法,登時只聽得室內硬物破空之聲颼颼不絕,那頭佗躍出店外,也不知從何處奔去。
  那白衣女子當頭佗擲鞭來時,便即側身讓鞭,待得軟鞭鞭尾橫過眼前,左手一抄,已將那鞭兜住。不想這時那頭佗卻擲出無數暗器,室中諸人皆是大驚,只一個少女聲音呼道:「師兄小心!」卻是朱媛沅。輔子洵與徐珩本來正從左右攻那頭佗後心,暗器飛來,正當其鋒。一時間只見得一條黃影與無數鞭影滿室亂走,「啪啪」、「嗤嗤」之聲響畢,眾人只見地上落得、壁廂嵌得許多黑黝黝的錐子。原來是那老僧與白衣女子以袖力、軟鞭揮撥、擊打暗器,竟是全數打落,並無差失,只驚得墨門眾弟子瞠目乍舌。
  輔子洵與徐珩獃得半晌,才想到上前與兩人稱謝,那老僧只是笑著點頭,並不說話。待得輔子洵與徐珩將被點倒、打傷的師弟妹們一一救起之後,墨門諸弟子又來向那老僧與白衣女子道謝。
  那老道本來只是不斷地搖頭嘆息,似乎對於今日之事頗覺羞赧。朱媛沅將那老道被打落的長劍拾來還他,那老道卻搖頭嘆道:「這兵刃……以後再也用不著了。」朱媛沅不知他這話是何意思,見他並不收回佩劍,自己也只好這般拿著,極是尷尬。
  那老僧笑了笑對那老道說道:「清虛道兄怎地如此意懶了?」那老道聽了又是搖頭,卻不說什麼。
  那老僧轉頭看看墨門眾弟子,又看看輔子洵與徐珩,道:「諸位少俠與『鐵掌神劍』朱大俠如何稱呼?」墨門眾人見這老僧竟然提起師父,不覺都是一詫,相對互望半晌。輔子洵道了聲「不敢」,說道:「『鐵掌神劍』正是家師。」又介紹朱媛沅道:「這位朱師妹是我們師父的千金。」朱媛沅頷首示禮;接著輔子洵便將自己與諸位師弟逐一介紹。那老僧似已料道這些少年的來歷,聽了也只微笑頷首,緩緩地道:「老納與尊師十數年不見,卻對他的神劍、鐵掌印象深刻,其時有幸睹他風采,至今無時或忘。今日得見恩人愛女、高徒,得解思仰之情。」墨門眾弟子不知他如何卻稱師父為「恩人」,但聽他如此說,又連稱「不敢」。
  輔子洵又向僧道二人與白衣女子謝道:「多謝大師、道長,以及這位姑娘援手,救得敝師妹及我們眾人性命。」那老僧笑著搖手,那老道卻是滿臉赧色,搖手嘆氣不止。
  那白衣女子問道:「你們如何卻與那頭佗爭鬥了起來?」
  輔子洵欲待說明,想起自己也不甚清楚那頭佗的來歷,正不知如何回答,又想起什麼似的,問道:「卻不知三位恩人如何稱呼?」那白衣女子聽輔子洵這般說話,不覺噗嗤輕笑而出,但卻隨即凝容。那老僧哈哈笑道:「什麼恩人不恩人的?老納沒出什麼力,少俠要謝,但謝這位清虛道長與這位姑娘倒是了。」輔子洵稱是,那老道又即赧顏搖頭。
  那白衣女子道:「這位是少林寺的住持方丈無相大師。」那老僧無相合什口宣佛號,墨門眾人也即合什示禮。那白衣女子又看看那老道道:「至於這位道長……小女子卻是不識了。」
  無相看向那老道,又向眾人道:「這位是點蒼山的清虛道長。」眾人早先聽得無相呼那老道為清虛,這時包括那白衣女子在內也都來稽首作禮,那清虛道人仍然只是赧顏嘆息。無相對著清虛笑道:「我們卻有十載未見了罷?」那清虛道人嘆道:「唉!那年泰山大會之後,我們分別十年;我在江湖遊歷,你卻在少林守持少出。不想今日你武藝精進,我卻非昔比啊!」說完又即嘆息。無相笑道:「老納自知道兄那年塵戰關外,救援官兵,因受了些微恙,身子不太靈便。可知此果非福?我輩修持當以悟道禪修為主,武術乃是末技,豈堪本末錯置。倒是老納時相惕驚,終是不能專務禪理,拋卻末技俗擾。」清虛聽得又是一陣羞赧,低首道:「對!你說得對。」
  那白衣女子聽得無相與清虛說完,才對墨門眾人道:「我姓胡,家人都喚我七娘。」墨門眾人齊稱:「胡姑娘。」無相道:「這位胡姑娘,是一位前輩高人的嫡孫女;老納幸與這位前輩高人堪為至交,對他們祖孫兩人很是景仰。」那白衣女子胡七娘道:「方丈大師取笑了。」
  無相又道:「這位前輩高人仙風道骨,江湖上聞名的雖然不多,但老納有幸結交,堪為此生大幸。不過老納無禮,因為許多因由,卻不能向各位透露這位高人一個詳細了。」墨門眾人皆稱不敢,清虛道人只是點頭。
  無相看看眾人,忽然凝容說道:「這裡不是說話處,咱們便到鎮外走走如何?」說完也不待眾人回答,便與清虛偕手踏出店門,墨門眾弟子見得,獃得半晌。胡七娘自走去掌櫃處要算帳,墨門弟子見了,又即湧上,搶著將一應打壞物事俱都結算了,只看得胡七娘輕笑一忽。眾人算完了帳,隨即踏出店門,追循無相與清虛身後而去。


  眾人走出客店,逕轉大街出了鎮口,往北路小道緩緩而走。朱媛沅又將長劍要交還清虛,經過無相勸說,清虛這才收起了自己的長劍。無相又問起清虛及墨門眾弟子如何與那頭佗起得衝突。清虛氣呼呼地哼的一聲,說道:「這余老三……」說得一半忽然停了,只氣得咬牙切齒,面紅耳赤,想是因為想起屢次失手於他,心下猶然羞赧之故。劉子期曾聽清虛喚那頭佗「余老三」,也對徐珩等三位師兄弟提過,除輔子洵外皆知無相說得是那頭佗,聽他這般說,自然也認得是那頭佗余老三,心下又是一凜。
  眾人緩緩前走,清虛與劉子期各述與那余老三相遇的經過。原來那清虛道人雲遊四地,日前在漢江附近遇上余老三,遭他追趕糾纏,始知他是衝著自己而來。這日來到汝州二郎鎮上又被余老三追上,兩人便在客店鬥將起來,適巧劉子期與朱媛沅入得店來,趕得一場渾沌。輔子洵也即說道自己下峰到村口買酒,又想再買些祭事之用的物事,便下山到得二郎鎮上,時過日午,正覺肚饑,入得客店卻遇上師妹被擒,當下便與那頭佗余老三相鬥起來。
  無相與清虛走在一處大槐樹下停住,墨門眾人與胡七娘也即駐足。
  無相回首看看眾人,忽地目似無華,微微搖頭道:「這余老三居然尚在!」清虛聽得「哼」了一聲。兩人靜了一會兒,眾人都不敢說話。待那無相凝容嘆了口氣道:「這余老三也算是個執迷不悟的惡徒了。」
  一旁慕容康問道:「這余老三什麼來頭?」徐珩聽得皺眉,正想轉過頭去目責慕容康,無相卻又大大嘆了口氣,道:「這人姓余名彰,在家排行第三,江湖上因喚他『余老三』。他本來落魄江湖,後來也不知去哪裡拜了一個拳師,學了些本事,就在家鄉壽州地頭上幹起混賴行當來。後來得罪了他師父,被趕了出去,不知流落何方。隔了好幾年,卻跑來我少林寺要出家為僧,當時的住持是我師玄苦大師。我師看他魔性根生,至難除淨,因此不讓他入山門,偏是他苦苦告求,我師終是不肯。後來又跑去清涼寺要出家;清涼寺住持玄真本是我師叔,竟讓他入了寺門,收為弟子。」清虛聽得無相述說余老三之事,似頗輕屑,偶爾隨著無相的述說,低哼幾聲。
  無相續道:「誰知那余老三要入少林寺門原來只是想學少林武功,見我師不收,便去投清涼寺,想是因為清涼寺主持與護院僧人向來便以少林僧入繼之故。他豈知那清涼寺與少林寺雖然淵源頗深,然而清涼寺僧多是只務佛法,不明武學的。便連我師叔玄真住持對於少林武技也只粗通而已,所學不過入門的伏虎、羅漢拳法。」
  「那余老三在清涼寺待了數月,終知玄真住持果然未曾學得什地少林絕藝在身,便連寺中幾名護院僧,也只稍通鐵臂功、銅砂掌等幾項粗淺外功罷了。更且護院僧人不屬清涼寺該管,自更不會與他私下議論武術。余老三待在清涼寺中,終日只能禪修、頌經;便以他當時的武功,也已比寺中所有僧人都要來得高了。」
  朱媛沅問道:「那位玄真大師不知他的用心麼?」
  無相道:「我師叔明空慧頡,怎會不知?只是我師叔總想著讓他這般禪修,或能逐漸消去戾暴之氣。」說完頓了一會兒,又是長長地嘆了口氣。清虛見他嘆氣,又是哼地一聲。
  無相又道:「他在清涼寺中又待了數月,待發現那寺裡甚至連一本高深的武學典籍也無時,便即偷出山下而去。我師叔發現他背師出寺,明知他是逃了,便帶同八名護院僧人前去追趕,不想甫下山便遇那廝在山下酒肆中與店家囉皂。那廝見是住持與護院僧追來,要想逃跑,卻被護院僧環住,雙方動起手來。」
  「那廝也不知道曾去哪裡學得一身武藝,與八名僧人相鬥,一時之間竟然也還旗鼓相當。八僧武功本來遜他頗多,那余老三發起狠來蠻拼,卻被他打死了兩人,擊傷了三人。但究竟人多,也打得那廝內傷嘔血。那廝見不是局,覷了個空,便挾持了住持……」眾人聽到這裡都是一驚,除了清虛之外,俱都「啊」得一聲,心想這人如此蠻橫,竟挾持自己的師父。
  「那余老三挾持了住持,逼囑護院僧人不許追來,便帶同住持逃得遠了。不久後三名護院僧人隨後尋去,卻發現住持玄真大師陳屍在一處荒道之旁。」無相說到這裡,便即低首合什口宣佛號,眾人聽得卻更吃驚,又是長長的呼得一聲;清虛道人卻仍是重重地哼得一聲。徐珩與輔子洵俱驚道:「他居然殺害自己師父!?」一時間眾人交相指責,競罵那余老三忘恩無恥,便是死一萬次也不足惜。
  無相待得眾人罵聲稍停,續道:「消息傳回少林寺,合寺僧人俱都憤恨。少林寺當下派出了達摩院、羅漢堂弟子四處搜捕那惡賊,以正佛法。同時又派僧人馳書各大門派,以期武林同道同心合力,必要揪出這惡徒來。怎奈搜查了數月,卻沒有那廝半點消息。後來大家也就漸漸忘了。」
  「許多年之後……大概是廿多年前了!那時老納初掌少林山門。其時武林之中,卻為了兩件寶物傳得沸沸揚揚,已嚷奪紛爭了數年之久。」無相說到這裡,卻轉頭看著清虛,清虛點了會兒頭,似頗憤恨,吹鬍子瞪眼道:「今日那廝也是為這事而來。」無相點了點頭,眾人卻聽得不甚明白。
  無相續道:「其時武林中傳言,兩件傳說已久的上古寶物已經現世,若得一件便可橫行天下;兩件併有,足可號令三界。」
  墨門眾人少在江湖走動,師父又從來不與他們述說武林之事,並不曾聽得這樣的傳說,因此俱都訝異。輔子洵詫異道:「寶物!?」慕容康也興味沖沖地問道:「什麼寶物這麼厲害?」
  無相續道:「關於這兩件寶物的傳說本來也是有的。一件是一把上古名劍,喚作『軒轅』……」無相說到這裡,卻被清虛打斷道:「傳說中那軒轅寶劍三百年前曾經現世,其時如何已無多少人知道。只是後來不知如何卻傳說那把寶劍當年現世之時,是在一名點蒼派的少年手裡,武林之中群相傳述,便都想那柄寶劍當仍在我點蒼派手中。那余老三……哼哼!當然也是這麼想了。」說到這裡,咬牙切齒,似深恨之,又道:「只是我在點蒼山門下數十年,也不曾聽說有這件事,更不會有什麼軒轅寶劍在我點蒼山門。」
  胡七娘問道:「那軒轅劍的傳說我也略有所聞,只是……那把劍卻有什麼魔力?竟能引得武林之中人人爭奪!」
  無相點了點頭,接下去道:「傳說這柄寶劍是上古女媧為黃帝公孫軒轅所鑄,劍上附有神妙法力。千百年來幫助無數俠客義士斬妖鋤魔,但當天下盪平,它又會消失的無影無蹤。老納實不清楚關於此劍的傳說究竟有多久了,但當廿餘年前武林中又因為這兩件寶物鬧的沸揚不止之時,老納曾聽聞大理天龍寺的禪慧大師說到此劍,有關它的傳說,總也有百餘年了罷!」
  無相嘆了口氣,又道:「當時關於這兩件寶物的傳說著實越說越奇,說什麼得之號令天下、三界環統。其實誰也沒見過這兩件寶物,傳說終究是傳說而已。但是為了這兩件寶物現世的說法,卻為武林中引來一場不小的殺戮。江湖上為了這兩件寶物,人人猜疑,著實鬧得腥風血雨、拼殺不斷。其時天下已現不靖,邊陲外患又時相侵擾,百姓悚懼度日,江湖之上又為了這件事連年爭鬥……」說到這裡,不禁長長嘆了口氣,才緩緩地道:「這實是我中原運勢大衰之際,更加速亂亡之由啊!」說完不禁又是搖頭嘆氣。此時方當天下大亂,四處盜賊蜂起,無相想起廿年前往事,又印證如今混亂之勢,不由得心下憂憂,搖頭不已。
  輔子洵問道:「那另外一件寶物又是什麼呢?」
  無相道:「那另外一件寶物卻是一只古壺,喚作『煉妖壺』……」無相話未說完,慕容康與劉子期幾乎同時呼道:「煉妖壺!」語音詫然。一時無語,無相、清虛與胡七娘看著墨門諸弟子,只見眾墨門弟子均張口瞠目,神情詭異。只見徐珩與輔子洵彷彿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,慕容康正待說話,卻被輔子洵阻住。慕容康忽地手撫下腹,眉目微鎖,似乎被人在肚腹處撞了一下。徐珩看看師兄弟,再看向無相問道:「那煉妖壺……卻有什麼傳說?」
  無相正覺墨門諸人有些怪異,怔地一會兒才道:「那壺的傳說卻更玄離了。據說這只千年神壺具有吸妖之功,它可自在的吸物、縱物,運使之際,天地震動……」慕容康忽地插嘴道:「沒有這麼神奇罷!?」話才說完,忽地又被輔子洵用手肘在他右臂撞了一下,慕容康稍早被余老三點著右臂,如今手臂仍然無力,這時被輔子洵一撞,手臂吃痛,口裡「嗚」地悶哼出聲。徐珩有些侷促地罵道:「不得無禮!胡亂打斷了大師說話。」無相與清虛、胡七娘又是一怔,無相才笑了笑道:「無妨。關於那煉妖壺的傳言,老納也是聽得人說的。」
  清虛道:「那煉妖壺與軒轅劍同是傳說許久的千年至寶,雖說這件寶物被世人說得如此玄奇,但究竟如何,卻也無從得知。武林中為了這兩件物事爭擾了這麼多年,仍然也還沒有誰得到過其中的一件。什麼號令天下、混一環宇的話,也由得它越傳越離奇了,終是誰也不知。」
  劉子期道:「那也不盡然,或許……」劉子期似想說什麼,但看了看大師兄、二師兄,又把話給吞了回去,見眾人都瞧著他,包括師兄們銳利的目光,只得嚥了嚥口水,囁嚅道:「沒……沒什麼,我胡亂猜想,想來該是錯的。」說完低下頭去。
  胡七娘道:「關於這只壺的傳說,我也聽得爺爺說過。據說這壺自來便有一群守護它的俠士,他們甚至自成一派,只是……」胡七娘凝思頓口,又道:「江湖之上派門紛立,若是他們刻意隱瞞,確實也難以獲知那壺究竟是在哪家哪派之中。」無相與清虛聽得點了點頭,墨門眾人也即跟著點了點頭。
  無相思索一會兒,又道:「這兩件寶物引起當年江湖上偌大風波,竟然也將那消失多年的余老三給引了出來。余老三為了搶這兩件寶物,殺了不少人,也挑了許多門派。登州歸賢莊周老拳師一門十餘口讓他殺得一個不剩,還有水劍門、五虎寨、滄幫等,也都有許多門徒死在他手下,俱都恨他入骨。」
  清虛「哼」地一聲,語氣有些輕屑,道:「水劍門也就算了,那五虎寨、滄幫也不是什地好東西!他們哪個不是各懷鬼胎,盡在那兩件物事上頭打主意!誰的本事不濟、或者誰倒楣讓人給盯上,便教人給殺了。這是大家自作孽!」
  無相似頗同意他的看法,點頭道:「最無辜地就是似歸賢莊、水劍門,或是點蒼派這般,無故被流言牽連,慘遭其禍的了。」說完與清虛同時都嘆了一口氣,胡七娘與墨門眾人不明這些陳年情事,當下也不好說話,只心裡隱隱覺得當年的奪寶風波,似乎真的鬧得江湖上腥風血雨,人心不安。
  無相續道:「那余老三失蹤多年,再現江湖之時,武功已然不弱,做一身頭佗打扮,南北橫行,江湖之中鮮少有其對手。許多門派的耆宿,除了擔心武林中這場奪寶紛爭之外,亦且為這廝的殘酷惡行憤恨不已,幾次籌謀,要想翦除這武林一惡。」
  「有一年,嵩山派的楊葉與妻子在淮南雙雙遇害。嵩山派是名門大派,那楊葉又是掌門的師弟,當時人稱『嵩山八俊』之一,他被人所害實是震驚江湖的大事。有人認得那殺害楊葉的正是余老三,從傷處來研判也確是那魔頭無誤。嵩山派滿門震動,要替楊葉報仇。便在嵩山掌門的邀集之下,聚合了嵩山、少林、點蒼、恆山、丐幫五大門派的首腦人物,以及許多大小幫會、門派也都參與,合力要追查誅殺余老三。」
  清虛點頭道:「嗯,當年老道我也是與會了。我們便是在嵩山封禪臺下開的大會。」眾人看著清虛說完,又轉頭看無相,聽他繼續往下說。
  無相道:「在五大門派許多精英高手的追擊圍勦之下,那余老三縱然武功再高,也不是對手。雖然被他殺了與盟的許多好友,但是幾次大戰卻已讓他元氣大傷。」清虛輕「哼」一聲道:「只是不曾殺了他,每回總是教他給逃了。」
  無相道:「最後一次相逢,是老納與清虛道兄的師兄,沖虛道長,以及恆山派的靈逸師太、丐幫的兩位長老打聽到那廝在河間府出沒,於是就近前去圍勦。我們追到了那廝,打了一場惡戰,靈逸師太與丐幫的趙長老均受了傷,那廝也被我們打得受傷嘔血。正當我們要將他拾奪下來之時,卻突然竄出一名蒙面老翁前來相助於他,那老人武功甚高,觀看其間剛強之貌,似是吐蕃一地的武學。接著丐幫的穆長老也受了傷,傷勢甚重。那老人與余老三聯手,老納與沖虛道長確實非其所敵,漸漸不支。就在緊要關頭之際,忽遇『鐵掌神劍』朱衍路過援手……」無相說到這裡,墨門眾弟子俱都驚道:「師父!」朱媛沅也同時呼道:「我爹!?」
  無相點頭道:「朱大俠路過撞見,他似認得那魔頭余老三,況且朱大俠與靈逸師太亦是舊識。得他援手,不但解了我等的危難,也將那兩人逼得挫敗,余老三中了朱大俠一劍,受創似乎頗重。只是最後仍然功虧一簣,那蒙面老人見不是頭,尋隙帶著余老三逃了開去。從此之後,竟再也沒了余老三的消息,我們只道他傷重死了,不想……原來尚在人間。」
  胡七娘問道:「那蒙面的老人……」無相未待她將話說完,便搖搖頭道:「我們也不知他的來歷。」
  無相再道:「後來天下漸亂,朝廷不明,盜賊群起,民失其所,朝夕不保,這兩件千古至寶也沒聽說有誰尋到,江湖之上也就漸漸忘了這兩件寶物的事。只是關於它們的傳說,卻仍然傳述至今。」
  無相仍然深深嘆了口氣,緩緩地道:「不知那魔頭在哪裡躲了這十來年?這次不知又是從哪裡聽來這兩件寶物的流言,卻膽敢出頭再來搶奪!唉!中原恐怕又要多難了。」
  清虛忽地看向墨門眾人,問道:「聽余老三適才言語……莫非那壺……」徐珩忙道:「道長莫聽那廝瞎說!那壺的名字我們今日也是首次聽說,如何卻與那壺有什麼牽連?想是哪個賊人與那廝說了些訛言流語,意欲為難我師父的。」
  清虛思索一番,點了點頭道:「也是有這個可能。」
  輔子洵忽對無相道:「想不到大師與家師還有這麼一番淵源!」
  無相道:「『鐵掌神劍』朱大俠成名甚早,他急人之義,江湖上對他的推崇甚至高過令師祖皇甫前輩。只是他正值壯年之時,便已極少在江湖上走動,墨門弟子也幾乎在武林裡絕了影蹤,那約莫正是天下為了兩件寶物鬧得沸騰之際。我們只道他深山歸隱,不想竟有幸又逢他相助。」
  「那日尊師相助我等打退了強敵,互通姓名之後,始知原來是大名鼎鼎的『鐵掌神劍』,心下好生仰慕。尊師當日身有急事,我們也不便相留,以此作別,不想這一別十餘年,今日才在此地遇見他的後人。」
  無相又問了許多朱衍與墨門之事,墨門眾弟子一一說了。又說道墨門在少淵峰上,得無相說明,才知原來墨門廿年前並不在今日之地。那少淵峰只是伏牛山麓摩天嶺上的一處荒僻小峰,便連當地人也少聽聞;墨門弟子對無相細細說明了那少淵峰的地理位置。無相聽得,連連點頭欷噓不已。
  幾人又閒聊了一會兒,墨門弟子與胡七娘詢問了一些劍、壺之事。看看向晚,無相等三人便要告別墨門眾人而行。無相邀清虛到少林寺一行,清虛自是欣然答允。
  無相亦要向胡七娘告辭,胡七娘卻道:「七娘答應爺爺,要送方丈大師到了少室山下,這才回谷的。這裡雖已離嵩山不遠,但七娘也不願就此回去呀!況且那余頭佗才走,方丈大師您武禁在身……」無相打斷她說話,笑著道:「好罷!兩個老頭子在路上行走也難免無聊,有妳這聰明的姑娘在旁陪著說話,也有趣些。」清虛聽了也呵呵而笑。朱媛沅卻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,隨即以手掩住了嘴。
  朱媛沅走近胡七娘,拉著她的手道:「胡姐姐,方丈師父說有空要來拜訪我爹爹,那妳有空也要來看看我吧!在山上雖然有師哥們陪我玩,可是從來沒有姐姐、妹妹和我一塊玩。偷溜下山,又會被爹爹罵。妳一定要常常來看我好麼?妳武功那麼好,人又聰明,爹爹一定很歡喜妳來陪我的。」說著拉著胡七娘的雙手親睨地揉握著,望著她的眼中一派天真渴望的神情。胡七娘捏捏朱媛沅的小手掌,笑著說道:「好啊!我家離這裡也不遠,有空我一定會常常來看妳的。」朱媛沅聽得,輕綻歡顏咯咯而笑,墨門眾弟子也不禁燦然發笑。
  眾人又說了一番辭別話,這才依依不捨的拱手作別。輔子洵領著墨門眾弟子又送了半哩路程,胡七娘再和朱媛沅說了許多笑話。朱媛沅捨不得和胡七娘作別,要再前送,胡七娘好言相哄,這才兩下別過,墨門眾人望著無相、清虛與胡七娘的背影直往北路而去。
  趁著天色未晚,墨門眾人帶著輔子洵原在峰下村口打的素酒,以及二郎鎮上置辦的新盤與素燭,匆匆往西南趕望摩天嶺而去,路上自是談談說說,也不寂寞。朱媛沅捨不得胡七娘,神情有些鬱鬱,師兄弟們哄說耍弄,說是待得師父回山,定要上少林寺去拜訪無相方丈,那時卻教方丈帶大家又去拜訪胡姑娘,不就得了。慕容康自在一旁說笑戲耍,不移時,朱媛沅便即無事,終是放寬了心懷。



  很多年前寫的小說;因為工作而寫的。本來是劇本,後來寫成了小說。很多章節都遺失了;無妨,反正也沒有寫完──因為種種因素!
  這麼多年再被我翻到,有種欷歔之感。
  這個故事中有個我非常喜愛的角色──其實只是第三女主角。不過在這一章中還未出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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創作者 Raúl K. L. 的頭像
Raúl K. L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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